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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30日

《伊莎贝拉》

 
很美的一部片子。充满怀旧气息的光影效果,时而舒缓时而奔放的葡式音乐,斑驳陆离却安宁平和的澳门老街,炎热中蕴含着自由通透的夏日气息。还有那个叫Isabella的女孩,够美丽,够单纯,够执著。与一个似父亲似情人的男子之间。
 
生命里的温暖和忧伤一起成串掉下来,就像这个雨夜里街角处坠落的泡桐花,一地的湿,一地的碎。
 
Isabella,多好听的名字。
 
4月29日

卡门

 
最近我也卡门了——卡在门上,进退不得。照片拍来拍去,技艺未见提高,题材也毫无新意,想升级一下器材吧,又犹豫是不是该把钱留着换辆SUV。想写一篇关于女记者的小说,写了个开篇就卡住了,因为头开得太过青春励志传奇,可是又不愿意推翻重写。想乘五一去远行,又觉得人太多时间太短不能尽兴,总期待着什么时候能有一两个月的空闲可以肆意乱走......某人要走了,我打滚,哭,抹鼻涕,也留她不住......总之处处卡门。
 
灯光也暗了
音乐低声了
口中的棉花糖也融化了
窗外阴天了
人是无聊了
我的心开始想你了
 
5月7日,期待我们的朝阳公园。
 
 
4月28日

张楚


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
空气里都是情侣的味道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
大家应该相互微笑
搂搂抱抱 这样就好

去听姜昕的音乐会,意外的看到了张楚。
 
很多年前,还在读高中的时候,听到他的《孤独的人是可耻的》,轻快跳跃的小提琴前奏,寂寞却不肯屈服的声音,让这首歌显得那么的与众不同,印在年少的我的心间。后来的十几年间,他仿佛倏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任何消息。
 
然而这晚他忽然这么近距离的出现在我面前,唱起了歌。还是那张娃娃脸,虽然已经不再年轻。他的样子有点可笑,头发太短,T恤太皱,有点佝背,紧张的时候总是舔嘴唇。十几年过去了,他站在舞台上还是那么的笨拙,有点紧张,有点不知所措,不懂得如何摆pose,不懂得如何掌控舞台,好像从来没有成长,还是那个需要姐姐带他回家的男孩。
 
姐姐 我想回家
牵着我的手
我有些困了
姐姐 带我回家
牵着我的手
你不用害怕
 
他变老了,却并没有变成熟。
 
回来以后在网上搜他,想知道这十多年他到底在干吗,原来他长期蛰居在西安,还去青岛住过一阵子——一直不曾对孤独妥协。居然搜到了他前两年在一个摇滚音乐节上现场演唱的视频,还有一篇访谈,他说“我喜欢李宇春,她挺女孩的”——对比最近郑钧杨坤之流靠攻击一个女孩来炒作自己的行为,偶感动得快哭了。
 
小众就小众吧,笨拙就笨拙吧,不成长就不成长吧,出不了唱片就出不了吧,咱要坚持,咱不妥协~
 
4月20日

鸢尾(下)

     可惜我不是通天眼,姜小姐是如何斡旋处理那天的状况的,我始终不得而知。
     又是一个雨天。看来真是梅雨季节到了。
     屋里空气湿答答的,开了空调的除湿功能也不见有所改善。
     这种日子,登门的都是不速之客。
     这回来的是我大学时的男朋友立凯。自大学毕业以后就没有再见过面。当初为什么分手?不记得了——对不利身心愉快的事情要速速忘却。
     今天他来找我做甚?已有两年多未见。此人早已属翻过去的一页,被我划拉到故纸堆里。
     来者是客,我请他上座,奉上玫瑰花茶。
     他喝一口茶说:“芊芊,这么久没见,没想到你竟然开起花店来了。”
     芊芊是以前恋爱时他对我的昵称。如今物是人非,他还这么叫,自以为显得亲昵,我只觉寒毛直竖。
     他絮叨了很久,说这两年他如何拼搏创业,如何吃尽辛苦,又如何苦尽甘来。
     我静静听着,我有一双好耳朵。
     最后他终于表明来意:“芊芊,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经过这两年,我才明白,只有你对我是最真心的。”
     我看着他。
     难道他跟我一样也忘了那一日?他百般为难的样子对我说:“芊芊,我母亲觉得你......我好痛苦,怎么办?”我束手无策傻傻的说:“这样啊?那么我们分手?”他一面涕泪俱下一面如释重负:“芊芊,谢谢你体谅我。”
     旧事不必再提。我温和的告诉他我已心有所属。
     他失望而去。
     临走之前他环顾店内,说:“芊芊,你的生意看起来很不景气。看到你今日沦落至这样,我心里难过。”又放下名片,说:“需要找工作的话我可以帮忙。”
     我沦落至这样?一口鲜血差点自口中喷薄而出。这男人,刚略有点本事,就居高临下的充起救世主来。难道就因为我没有正式工作开了茬花店,以前拒绝过我的和我拒绝过的张三李四王五就都可以跑来羞辱我?
     我气得晚饭都没有吃。
     第二日才缓过劲来,何必如此较真,多一个朋友肯帮你是好事,争什么意气。况且,人家亦是好意——不相干的人谁会理你死活。罢了罢了。
     不过心里还是气恼,为什么拣一个雨天没有顾客的时候来?为什么不在情人节或是七夕之前来?
     我一连几日鼓着嘴坐在店里。
     佳明来了。
     我细细观察他的神色,心里已经有谱。
     他问我:“那日,你同我说有人把所有鸢尾都买走了,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安好心,想看是非,连忙说:“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很有钱。”
     早点让他知道真相也是好的。
     佳明点点头,转身走了。
     以后很久没有再见过佳明。我猜想姜兰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
     果然姜兰和那中年男人(糖心爹地?又不够老)一起来过几次花店,每次总是包揽所有鸢尾,满载而去。
     如今这种事情很平常了,金钱换美貌,十分公平。不过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会不会彼此猜忌“她爱的是我的人还是我的财富?”“他爱的是我的灵魂还是我的躯壳?”
     也许人家根本不想这些,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知道多欢畅。
     店里新进了一大把薰衣草,我忙着伺弄。单株的薰衣草看起来不起眼,一定要成把才好看,像一团紫色的云雾。
     几时给自己放个大假,去普罗旺斯看那海洋一样的薰衣草田。风吹过的时候,紫色的波浪跌宕起伏,该有多醉人。
     有人进来,是姜兰。这次她是一个人。
     我笑着说:“姜小姐,可是要看看鸢尾?”
     她点点头。
     我问:“要多少?”
     她说:“两支就好。”
     她握着两支鸢尾离去。
     如今她是更加美了,妆容和衣饰较初次见时精致了许多。
     可是眉目之间似乎少了一些当初的神采。
     两支鸢尾。莫非她在怀念什么?
     如是这样,那她倒不是个没心没肺的人。然而这样只会更糟。
     我可真会替人操心。
     雨一连下了一个多月。
     饶是我喜欢雨,也忍不住叹气,这真是让人没法做生意了。
     我在花店里放歌听。学友的老歌,《分手总要在雨天》。
    “总要在雨天逃避某段从前 但雨点偏偏促使这样遇见 总要在雨天人便挂念从前 在痛哭拥抱告别后从没再见”
     进来一位女士。
     我认得她,上次雨夜她来买过鸢尾。
     她又要了一打鸢尾。
     我搭讪:“您很喜欢鸢尾啊。”
     也许是因为这雨天的愁绪,也许是因为音乐的忧伤,她居然不介意和我多说几句:“是啊,以前年轻时候在美洲读书的时候就很喜欢。那时候,我先生每次和我约会的时候都会带两支鸢尾送我。”
     我跟着奉承:“真是太浪漫了!”
     她微微一笑,说:“你知道舒婷有一首诗叫《会唱歌的鸢尾花》吗?”
     我愣了一愣。这时有人推门进来。是姜兰和那中年男人,他搂着她的腰。
     我正准备上前招呼,却发现身边的女士面色大变。
     那中年男人也愣住了,立刻松开搂着姜兰的手。
     我吃惊的张大嘴,看着他们。
     难道是大奶二奶正面遭遇?完了,千万不要在我的店里开仗,弄坏了花花草草怎么办。
     女士款款的走上前去,就着姜兰的面庞就是响亮的一耳光。
     姜兰尖叫一声,捂住脸,鲜血顺着嘴角滴落下来。
     那位先生大气也不敢出,心虚的垂着头。
     女士用手指着他的鼻尖说:“你,等着我父亲把你开除出董事局吧。”
     说完拉开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丈夫也顾不得姜兰了,小跑着追出去。
     原来是靠岳家提携出的身,那还敢在外面作怪。唉。
     姜兰蹲在地上痛哭起来。
     我心有不忍,过去扶她坐下,用纸巾替她擦去脸上的血渍。
     她抽泣着说:“我并不是为了钱。他真的吸引我,我......”
     当然当然,财富只是他魅力的一部分。可是她何须对一个不相干的人解释。
     只要她自己过得了自己那一关就没问题。
     我安慰她:“我明白,我明白。”
     过了一会,她擦干眼泪,对我说没事了谢谢,匆匆走了。
     什么叫打落牙齿和血吞。
     话说回来,这姜兰和那位女士长的还真是有点象,一般都是大眼睛尖下巴长头发。又都喜欢鸢尾。
     也许一个人喜欢的人,始终都是同一种类型的吧。
     以后,他们三人都再没来过我的花店。可能看见我的店就勾起不愉快回忆,都忙不迭的绕道走。
     少了铁杆客户的捧场,店里的鸢尾销量逐渐降下来。
     雨季结束之后,一下进入盛夏,日日放晴,知了拼了命的死叫。
     妈妈亘古不变的抱怨终于多了新内容:“我托了好几位太太替你做媒,对方一听说你是开花店的,就没有了回音——你以后只好嫁给卖水果的了。”
     人人都踩扁我,连老妈都不例外。我......看来非要下一番苦力把花店做大,还真是不信了——人的出人头地情意结就是这样活活被逼出来的。
     很久不见的佳明又来造访。这次他带着另外一个女孩。
     这个女孩,不及姜兰一半美。
     他问她:“喜欢什么花?”
     她脸红红的说:“当然是玫瑰啊。”
     佳明买下数枝玫瑰,向我笑了笑。
     两人卿卿我我的走了。
     我觉得惆怅,怎么,他已经忘了姜兰吗?那么美的一个女孩子。
     不知道姜兰后来又会有什么样的际遇。
     没关系,在这座城市中,永远不需要替漂亮的女孩子担心出路。
     像我等平凡女子,只能埋头苦干实干,没有那么多惊心动魄和瑰丽多姿,倒也踏实稳妥,夜夜安睡。
 
4月19日

鸢尾(上)


     我的花店地理位置不错,开在街的转角。街的一边紧邻一所大学,另一边是一个住宅区,房价惊人,所谓的高档社区是也。
     所以,花店虽然只得小小一隅,生意却也还过的去,至少生计总是不成问题的。
     来花店买花的人,最多的是两种,一是穿牛仔裤球鞋的年轻大学生,买上几支十几支的花,一手拿花一手扶单车吹着口哨喜滋滋的骑走了。二是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士,夹着皮包匆匆而来,订下一打或两打花束,留下送花地址,然后出门驾车而去。
     最受欢迎的花当然是红玫瑰,每天卖出上百朵不成问题。最夸张的一次是有顾客要订九百九十九朵,我即刻打电话让批发市场成捆送来,边忙碌边想不知收花人该将这些花如何处置?也许可以铺一张芬芳扑鼻的花床在上边睡觉——会不会花粉过敏?
     其次是百合。如果有女士前来买花,多数是选百合,洁白馥郁的花朵拿在手里,再粗放的女子也会忽然雅致起来,笑容变得温柔,说话也绵绵软软。总不能抱着一捧香花爆粗口吧,瞧,这就是花的妙处。
     其他还有康乃馨,雏菊,郁金香,天堂鸟,勿忘我等等,偶然也会进一些盆栽的铃兰或是养在水里的水仙。一时卖不出去,自己看看也是好的。
     朋友来看我,一推门总是要赞叹“好香啊!”。我自己倒不觉得,久居兰室,难免嗅觉有些迟钝。她们总问我:“成日守着这茬店,闷不闷?”
     闷,当然闷。我也想象罗伯特金凯德那样带着相机满世界跑,一不小心还能遭遇一段荡气回肠的恋情,可是我只是个普通人,能有这么一茬店让我不愁衣食又还算清闲,已经很满足了。左岸风景确实令我目眩神迷,不过我坐在右岸晒晒太阳远眺一下对岸就好,真让我过河?我怕游到半当中淹死。
     况且,这茬店有它的乐趣,她们是不会懂的。
     这天下午,外面下起雨来。雨线被风吹起斜斜的飘在空中,隔着玻璃窗看出去整个世界都陷入迷茫之中。
     山色空濛雨亦奇。且把远处的高楼当作山吧。
     这种天气,顾客一向很少。我懒洋洋的趴在帐台上看着外边数伞花。
     有人推门而入,我站起来。
     是一对年轻的学生情侣。男孩穿牛仔裤球衣,女孩穿浅蓝色的连身裙,两人手牵手,看起花来。
     每日在店里看各色顾客,俊男美女不是没见过,可这一对实在是出色。尤其是女孩,一双宝珠一样的眼睛顾盼流转,真让我这小店蓬荜生辉。
     男孩问:“喜欢什么花?玫瑰可好?”
     女孩轻描淡写的说:“阮丽珠张少涵朱清词的男朋友统统送红玫瑰,真是俗气。”
     “那百合吧,很配你。”
     女孩不语,仍然四处张望,忽然挣脱了男孩的手,走到角落里,看住一束蓝色的花。
     我跟上介绍:“巴西鸢尾。”
     女孩说:“真美。我就要这个。”
     男孩过来问:“怎么卖?”
     我犹疑了一下,说:“今晨刚自香港空运过来,所以较其他花贵一些。”随后报上价钱。
     男孩呆了一呆。
     女孩有点失望,说:“这么贵——佳明,我们走吧。”
     男孩掏出钱来,“没关系,只买两支好了。”
     女孩握着那两支鸢尾,两人撑起伞依偎着双双离去。
     鸢尾有种野性的美,蓝色的花朵里透着一股诡异和不羁。喜欢鸢尾的女孩子,大抵是不甘于平凡的生活的吧,我想。
     到了晚上,雨还是没有停。外面街上的行人越发的少了,偶然有车由远及近的驶来,白晃晃的车灯穿破雨幕,再扬长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今天的生意大概也就这样了。
     妈妈打来电话,说煲了汤,让我早点回家。我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打烊。
     这时有位女士走进来。我连忙迎上去。
     她约四十的样子,容貌秀丽,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穿一件拉夫劳伦的浅灰开襟毛衫配深色的直身裙,挽一只纪梵希的手袋,都是今季新款。
     这样的顾客出手最是阔绰。我脸上堆满笑容,向她推荐:“今晨刚自香港运到的卡萨布兰卡香水百合,很衬您优雅的气质......”
     她向我摆摆手,指了指墙角的鸢尾,说:“来一打鸢尾。”
     奇了,怎么今天来的都是爱鸢尾的女子。
     我问:“您是送人还是自己插?”
     她很快答道:“自己插,用报纸裹上即可。”
     她抱着那束鸢尾,我替她打着伞,把她送上车。她道谢之后驾车离去。红色的汽车尾灯在水光中拖下长长的影子,像雨夜里一个惆怅的旧梦。
     我的一日便这样过去了。人生不就是一日接着一日。假如我的一生就像这样一日日过去的话,我并不介意。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来去去,每个人的脸上写着不同的心思,我乐得当风景看。也许有一天布拉德皮特会满脸忧郁的推门进来——谁知道。
     以后每过几天,那个叫佳明的男孩子就会来买上一两支鸢尾。
     我悄悄的给他打了九折。他问:“怎么,降价了吗?”
     我说:“最近航空公司不景气,运费便宜了些。”
     “真希望自己能种鸢尾,就不用同时打几份工了。”他口里抱怨,可是脸上全是笑意。
     再来时,我给他打了八折。
     瞧,我并不是唯利是图的奸商,虽然打了八折之后我还是有的赚......我也得养家活口对不对。自学校出来以后,妈妈希望我进大公司坐写字楼,我却违抗圣旨,开起花店来。本钱是管人借的——你别说,有一两个有钱的朋友还真是顶用,一听我开口借钱,也不问我是做什么,直接开出支票来。妈妈却气恼的不得了,直说这些人糊涂——她本来以为从经济上杯葛我我就得乖乖低头听话,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借了这么大笔钱给我。
     幸好花店做到第二年头上,我就把借的钱还清了,开始有盈余。母后大人的面色渐缓,可还是时不时的唠叨:“挣钱了又有什么用?人家王太太李太太的女儿要么做记者要么做白领,多风光!问起我女儿做什么?做小生意的!买宝马给我坐我也抬不起头来。”
     母后真落伍,如今早已是笑贫不笑娼的年头了,你要真是坐上宝马王太太李太太肯定立即把嘴闭上。只是我这茬小店赚出一辆宝马的希望渺茫,所以这话也就咽了下去。
     她唠叨的次数太多,我起初还含含糊糊的搪塞几句,后来干脆装听不见,照看自己的书上自己的网。钢铁般的脸皮是怎样炼成的?戴上一副耳塞就行。任尔东西南北风。
     鸢尾的故事还在继续。
     这回来买鸢尾的是一位中年男士,身形挺拔,衣着考究,举手投足之间都有股非凡气度。
     这类男子,堪称少女杀手。
     连见人无数的我也需要定一定神才能过去招呼他。
     他问:“共有多少支鸢尾?”
     我说:“今天一共进了三打,卖出去四枝,尚余三十二枝。都是清晨自香港空运过来。”香港香港,说的次数多了,连我自己都以为花真的是从那边而来。终归是无奸不商。
     他说:“全给我包起来。有生日卡吗?”
     我连忙找出生日卡,他自包中取出派克笔,伏在帐台上写起来。
     我乘机偷窥他。真是有钱人,两粒登喜路的袖扣预计就及得上敝店一天的流水了。
     不知这么多鸢尾是送给谁——我自然看见了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他写完生日卡,又写下送花地址,叮嘱我:“今晚务必送到。”然后驾上卡宴离开。
     我看了下送花地址,是附近那所大学的某女生宿舍楼,收花人姓名叫做姜兰。
     姜兰,好名字。奇怪,似乎香花大多是白色的——百合,栀子,桂花,槐花,铃兰,姜兰。太过艳丽的花朵反而容易带有刺激性的味道,包括鸢尾在内。也许,真的是色与味不能两全——女子亦一样?
     单张的没有信封的生日卡上写着:我的忧伤因为你的照耀 升起一圈淡淡的光轮 在我的眼里 你是会唱歌的鸢尾花。
     噫,他居然知道舒婷。可见现在有钱人的文化水准也越来越高了,即使同样是背着妻子在外面泡妞,也决计不再是那种急吼吼的拍下一叠厚钞票就抱着对方脱衣上床的做法。
     他这样花心思,只怕难有小女生能招架的住。
     我叫伙计看住店,自己亲自送花过去。不是我勤勉,而是女人的好奇心使然,想看一看这名叫姜兰的女孩究竟长什么样。
     我敲开那间宿舍的门,来开门的居然是那个雨天和佳明一起来买鸢尾的女孩。
     我有点傻眼,结结巴巴的递上庞大的花束,说:“你是姜兰吗?生日快乐。”
     她接过花,看了看卡片,脸有点微红,签了字,很快把门关上。
     我双手插在裤兜里心不在焉的往回走。可怜的佳明该怎么办?根本不是一个数量级上的对手。唉。
     刚回到店里,佳明就来了。
     他兴致高昂的对我说:“给我来一打鸢尾,明天她生日。幸好赶在今天领到钱了。”
     我嗫嚅着说:“卖完了。”
     他愣住了,说:“怎么会?平时不是都有的吗?”
     我没好气的说:“被人全部买走了。你去别家看看吧。”
     他说:“哦,好的,那我得抓紧,别都卖光了。”说完冲出门骑上自行车飞奔而去。
     一整晚我都没有好心情。奇怪,关我何事?这种三角故事在这个城市里不知每天上演多少出。一无所有的年轻人被有钱人夺去心爱的女友,然后努力拼搏出人头地,成为有钱人之后再去抢夺更年轻貌美的女孩,如此循环往复。
     我庆幸自己没有掉进过这种游戏里面去——也许是因为我不够美,尚无资格加入。未免又有一丝遗憾,愿不愿意沦落和有无资格沦落之间还是有一点差别的。
     不过,毕竟平安是福,离危险地带还是远些为好。
     第二天我一直在托着脑袋想,不知道今天姜兰的生日晚餐和哪位男士共进?会不会情敌遭遇分外眼红?有无可能拔枪决斗?恨不得亲身赶过去看个究竟。

   
4月17日

花田错(七)

 
     希贡就这样跑着,不知道跑了多久。
     夕阳下她远远看见爸爸和小慧站在那个丁字路口,似乎在争吵。
     希贡一边狂奔一边大喊:“爸爸!”
     她的叫声被湮没在喧嚣的车水马龙中。
     她远远看见小慧愤怒的转身冲向马路。一辆右转弯的吉普车迅猛的向她袭来。
     然后希贡的爸爸扑上去,推开小慧。
     他的身体被吉普车撞的飞起来,飞向半空,然后重重的砸在街面上。
     希贡撕心裂肺的尖叫起来。
     随后她醒了过来。
     小慧也醒了,一脸的惊怖。
     希贡红着眼发疯一样的扑上去,用手去掐她的脖子,一边喊:“你这狐狸精,你害死了我爸爸,你把爸爸还给我!”
     小慧本能的反抗,两个女人厮打在一起,从沙发滚落到地上。
     终于希贡精疲力竭,松开手,躺在地板上喘息。
     小慧已经满眼是泪,说:“他是你和希明的爸爸?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抽泣着说:“希贡姐,我们再用仪器回去救他,让我替他死。”
     对呀,可以再回去一次救他。希贡仿佛被打了一针兴奋剂,跳了起来,四处寻找那个盒子。
     盒子在她们的扭打过程中被远远甩到墙角。
     希贡捡起来一看,液晶屏已经摔裂,按开关,没有任何反应。
     希贡掩面大哭,爸爸,我没法救你了。
     小慧喃喃自语:“全是我的错。希贡姐,对不起。希明,对不起。”
     希贡嘶吼着喊:“你给我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小慧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惨笑着说:“我是该滚了。”
     她踉踉跄跄的走向门边,忽然回过头来说:“希贡姐,别恨你爸爸,他是那么爱你。还有,不要告诉希明好吗?”
     希贡根本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
     希贡只觉得生命近乎终结。所有通向光明的通道都已堵死,只剩一片漆黑。
     她躺在地板上嚎啕大哭,一直哭到没有任何力气。
     这生命的痛苦已经超越了她忍耐的极限。
     她像没有知觉的植物人一样在家躺了一个星期。
     她已经能闻到自己身上腐烂的气息。
     一直到希明来看她。
     希明看到姐姐的样子,大吃一惊,抱着她问:“姐你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不要吓我啊!”
     希贡勉强的微笑着说:“没事,失恋而已。”
     希明愤慨的说:“那家伙是谁?我去揍他一顿,居然欺负我姐姐。”
     希贡伸出手去抚摸着希明坚硬的头发,说:“你这样子真傻,该理发了。感情的事情是哪能靠拳头解决,别担心,过一阵子说不定我连那人的样子都记不得了。”
     希明长出一口气,放下心来,说:“嗯,你要坚强点,天涯何处无芳草嘛。”
     希贡听到弟弟这么老土的安慰词,忍不住笑出来。
     希明忙忙碌碌的打扫屋子,洗衣服,又做了饭。
     希贡看着希明笨手笨脚忙碌的身影,心里一点点温暖起来。那个小时候一直要她牵着手过马路的小男孩长大了,可以照顾姐姐了。
     希贡对弟弟说:“希明,我思念爸爸。”
     无论多痛多沮丧,为了我们爱的人,生活始终是要继续的。
     第二天希贡背了包出门旅行,去了舟山的一个小岛。
     她借住在一户渔民家里。每天晨昏去海边漫步,看日升月落,涛生云灭。
     面对大海,只觉得人是如此的渺小,所有的烦忧都消失在那苍茫的海上。
     偶然有渔船出海归来,把满仓的鱼虾倾倒在沙滩上,整个村子的大人孩子都会欢呼雀跃前去探看。希贡也好奇的挤在人群里东张西望,在鱼堆里翻翻拣拣,忙的不亦乐乎。
     原来快乐真的是跟学识财富地位没关系的东西,它只能来自于每个人的内心。
     傍晚,希贡在海边独坐颦蛾眉。
     眼前海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海鸥齐飞,真好。
     希贡忽然希望此时自己已经白发苍苍,可以吟吟诗,写写回忆录,心安理得在这里了此余生。
     不行,还是得揪一个人来做伴,不然吟诗没有听众,写回忆录没有读者岂不是大煞风景。
     想到此人以后被迫听歪诗读流水账还得击节赞叹的悲惨境遇,她不由微笑起来。
     突然有个人在她背后轻声的说:“海风凉,小心感冒。”
     不是幻听吧?希贡惊讶的转过头去。
     呵,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送上门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不告诉你。想找总归找得到的。”
     希贡鼓着嘴不说话。
    “一直怕你在小岛上住着不想回去,那我可就惨了。”
    “我不回去了干卿底事?”
    “希贡,让我照顾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要你照顾什么。”
    “我喜欢你。”
     落霞飞上了希贡的脸。
     古人云否极泰来真是有道理,海岛归来希贡很快找到另外一份工作,现在租的房子离的太远,于是准备搬家。
     至臻自告奋勇来帮忙收拾东西。
    “希贡希贡,这个是什么?看起来好有趣。”至臻扬着手里的金属盒子。
     希贡抢过盒子,塞进纸箱里,说:“以前别人送的一个电子玩具,早就坏了。”
    “希贡希贡,你也有块积家表?原来你是富家女。”至臻晃着手里的空表盒子。
     希贡慌忙解释:“呃,是有过,可是弄丢了。不准嘲笑我。”
     真不该让他来帮忙收拾,搞不好初恋男友的情书都会被他翻出来。
     生日将至,希贡天天念叨:“完了完了就要二十七了怎么办啊怎么办?”
     至臻觉得很好笑:“谁还不老啊,难道三十岁你就不活了?”
     这厮恁的不解风情,应该说你看上去和二十岁完全一样啊皮肤还是那么光滑眼睛还是那么明亮还是那么的令我心动啊。
     甜言蜜语要闭着眼睛往死里说。
     生日那天,至臻捧上礼物。
     希贡兴奋的打开一看,是一块积家表。
     希贡结结巴巴的说:“你,你怎么想起来送,送我这个?”
     至臻狡狤的向她挤挤眼。
                                                                                           (完)
 
 
4月16日

花田错(六)

 
     希贡没有打电话去含泪质问丽珠:你为什么这样对我?啊!为什么?
     君子绝交,不出恶声。
     况且,丽珠这样一搅,也就不再亏欠她什么了。就此别过吧。
     他朝两忘烟水里。
     等希贡把手头的工作交接完毕,已是半月以后。方至臻并没有再联络她。她试探性的发了个短信过去,亦无回音。
     希贡只觉得内伤。
     女朋友翻了脸,男朋友没泡上,饭碗也丢了。此番真是鸡飞蛋打,友色财三失。
     早知下死力勾引方至臻,干柴烈火一番,也不枉担了这虚名。
     她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奇怪,以前每天早上挣扎着起床去上班的时候不知道多盼望能有一日不用工作,如今愿望实现,却一点不觉得享受。
     她去学校找希明。
     高大的树木直指蓝天,风吹过,落叶哗哗而下。男孩骑着自行车载着心爱的女孩从树下驶过,洒下银铃般的笑声。
     年轻真是好。
     姐弟俩在湖边漫步。
     经过一场恋爱,希明较以前沉默了许多。
     希贡问:“跟她还有联系吗?”
     “没有了。可是我还是不明白究竟为什么。”
     “也许她爱上别人。”
     “可是我四处打探,都说她身边并没有其他男生。”
     希贡爱怜的看着弟弟:“没有关系,你还会遇见比她更好的女孩子的。”
     希明低下头,说:“可是她们都不会是她。对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有空来找我?不用上班的?”
     希贡张张嘴,犹豫了一下,说:“我今天休假。”
     她不替希明担心,他年纪尚轻,又英俊,等以后有了事业搞不好一堆女孩来倒追。倒是自己,二十六岁了还一事无成,才貌都平平,又缺乏手段,前景堪虞。
     希贡垂头丧气的回家去。
     开门就是一惊,家里有人。
     是小慧,正斜倚在沙发里,似乎已经睡着了,手里握着那只金属盒子。
     希贡只觉得脊背发凉,难怪她总感觉家里有别人来过。她一直以为是希明,所以没有放在心上。
     一定是小慧复制了希明的钥匙。
     她为什么痴痴迷恋这只盒子?
     希贡轻轻走过去。
     以前希贡不喜欢小慧,因为她太知道自己的美,所以过于张扬,急于用这美换取别人的赞美与容让。
     现在希贡想开了,再美的女孩子最好的时光不过是这几年,以后一样要为人妻,为人母,所以年轻的时候嚣张一些也值得原谅。
     盒子液晶屏上的数字是10。
     不知道可不可以两个人同时使用?
     希贡把小心的把盒子取过来,按下开关。
     她也渐渐昏睡过去。
     是个明媚的春日,空气里有白色的杨絮慢慢的飘落下来。
     她在街上走,边走边张望,看见小慧在前面慢慢踱着,然后进了一家咖啡馆。
     她是约了人吧。
     希贡忽然紧张起来,有不祥预感。
     千万不要约的也是少年至臻。
     希贡在路边报亭买了一份报纸,半遮着脸,也进了那家咖啡馆,在小慧不远处坐下。
     小慧等的人还没有来。她不停焦急的往门口张望。
     终于有个男人进来,在她面前坐下。
     希贡一看,几乎没昏厥过去。
     比少年至臻还要糟糕百倍。
     是希贡的爸爸。
     敢情小慧不停的偷用仪器就是为了和他约会。
     敢情小慧是为了希明的爸爸而抛弃了希明。
     敢情一直困扰少女希贡的狐狸精就是小慧。
     希贡强自镇静下来,侧耳倾听他们谈话。
     只听见她爸爸说:“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小慧有点失控,尖声问:“为什么?”
     “我真的对家人很愧疚,这份愧疚已经折磨的我要发疯了。尤其是我女儿,每次看到她看着我那仇恨的眼光,我几乎要崩溃。她还小,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影响她的心理健康。”
     小慧惨笑起来:“你女儿是女儿,我不是人家的女儿吗。我好好的一个年轻姑娘,跟你一个有家有口的男人搅在一起,你怎么不关心一下我的心理健康?”
     希贡在心里狂叫:那是你贱!
     小慧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冲出门去,希贡爸爸也跟出去。
     希贡趴在桌上,眼泪像爆炸一样的飞溅出来。
     爸爸,早知这样,你又何必当初。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一件事,连忙抓起手里的报纸看了看当天的日期,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个日期她至死不会忘记,这一天她爸爸为了救他婚外恋的情人而死于车祸。
     希贡疯了一样的冲出去。
     她要救她的爸爸。
     他不可以死,他还有妻子,还有女儿,还有儿子,他以后还要当岳父,当公公,当外公,当爷爷。他不可以死。
     希贡在街上盲目的跑。当年车祸的地点在哪儿?香椿树东街还是西街?
     是西街那个丁字路口。希贡转身向西街狂奔。
     整个世界都停顿下来,因为那绝望而颠狂的心情。
     爸爸,你等一等你的女儿。
 
4月13日

花田错(五)

 
      周末的夜晚希贡龟缩在家里看日剧,一部很老的片子,叫《爱情白皮书》。讲的是几个大学生之间的感情纠葛,女主角执着的爱着男主角,男主角虽然也喜欢女主角,却苦于自己已经有个多年女友,反复挣扎,最后终于甩脱旧人,奔向新生活,和女主角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用道德的准绳来衡量,不过是一个十足的第三者插足和移情别恋的故事。只不过站在导演设计好的角度来看,就变成了年轻人挣破现实重重阻碍勇敢追寻真爱。
      电话响了。
     “希贡?我是方至臻。”
      希贡愣住了。自从丽珠告诉她他们分手之后,她一直害怕方至臻给她打电话,但是潜意识里似乎又一直在等他的电话。
      她想要一个答案。
      现在,这个答案终于来了。
     “希贡,愿意出来吗?我在你家楼下。”
     “希贡,怎么不说话?”
     “希贡,你生气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有说不出的磁性。希贡轻轻挂上电话,内心翻腾。
      弱水三千,不是非要抢好朋友的那一瓢吧。
      可是心里虽然这么说,两只脚却已经在向外走。
      这一瓢,是甘露,是毒药,她都顾不得了。就算是饮鸩,也先止了渴再说。
      方至臻问她:“想去哪里?”
      去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和你在一起。
      两个人开着车漫无目的的兜圈子。
      风从车窗吹进来,这样的凉。不觉已是秋天了。
      真希望时间过的慢些,再慢些。
      希贡偶尔转过头去看一眼至臻。他的侧影真好看。
      “能给我讲讲那个长得特别像我的女子吗?” 
      至臻看希贡一眼说:“怕说了你会不高兴。”
      “怎么会?我有这么小气吗?”
      至臻的思绪仿佛飘到了一个极遥远的地方。“那是我十六岁那年,因为欠人钱被痛打,她救了我,送我去医院包扎,鼓励我要好好读书,说我会有一个美好未来。还送了我一块表。”
      希贡偷笑。当然还不忘吹捧一下自己,“啊,还有这么善良的女孩子啊。”
      “是的,她不仅善良,而且很美,是我见过的最有味道的女子。”
      希贡心花怒放。方至臻,你也是我见过的最有味道的男子。
      “希贡,你的气质已是很好,可是还是不及她——我这么说你不会生气吧?”
      希贡悻悻的说:“那是因为你戴上了有色眼镜。”
      至臻笑了,说:“不过你比她要多几分可爱。后来我一直在找她,记得她说她是本校的老师,可是我始终没有找到。算起来,她今年应该有三十多了吧。”
      呸呸呸,人家离三十还早着呢。
      希贡只觉得风里都含着蜜,吹在身上,满心的甜。
      “那块积家表呢?卖了吗?”
      至臻一愣,说:“你怎么知道是积家表?”
      希贡真想打自己一嘴巴。
      “你刚才自己说的啊。”
      “我没有说是积家表啊。”
      “你明明说了。健忘症啊你。”
      至臻笑起来,不再跟她争,说:“卖了五百块钱。那时候实在是缺钱。”
      什么?几万块的表他卖了五百块?
      造孽啊。希贡的心滴出血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原来是一块名表。她这样仗义疏财,在女孩里面太难得了。”
      算了,看在他甜言蜜语的份上,不计较了。
      “如果有一天能找到她,我一定要再送她一块。”
      希贡差点乐颠颠的把手伸出去说却之不恭只得勉强收下了。
      至臻转过头来笑着说:“希贡你不会吃醋吧。”
      希贡有点微愠,吃醋?我又不是你什么人。太造次了,自我感觉真良好。
      她抿着嘴,看着车窗外,不再说话。
      至臻不知为什么希贡的情绪突然转折,叹了口气,送她回去。
      生活有时候就是那么凑巧。
      其实也无所谓凑不凑巧,纸里总归是包不住火的。
      他俩在楼下道别的时候,正好遇见来找希贡的丽珠。
      丽珠的表情,从惊讶到悲伤到愤怒,眼里渐渐充满滴血般的怨毒。
      希贡内心有愧,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丽珠转身蹬蹬蹬的走了,至臻追上去,旋即消失在夜色中。
      希贡一个人在楼下呆呆的站了半天。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天上的繁星在闪烁,草丛中的秋虫在呢哝。
      她一夜未睡。她在等至臻的电话,但是他一直没有打来。
      为谁风露立中宵。
      中宵的时候,她悄悄跑到楼下看了一眼,至臻原先停在楼下的车已经不在。
      原来自己真的并不是他的什么人,他没有义务向她报平安。
      至于丽珠,无论怎么去解释,这份友谊都已经无可挽回。
      希贡统共就这么一个好朋友,为一个不知首尾的男人撕破脸,她也不知道值不值得。
      可是事情总是在你想清楚值不值得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周一希贡没精打采的去上班。
      一进公司大家都以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她。有关系要好的同事跑过来跟她咬耳朵。
      她一听就呆住了。
      原来所有人都收到一封匿名控诉邮件,说梁希贡如何无耻的勾引别人的未婚夫然后被身怀有孕的未婚妻捉奸在床,导致未婚妻流产并自杀未遂云云,绘声绘色。
      希贡气得浑身发抖,丽珠啊丽珠,我虽有错,但是罪不致此吧。
      中午她就被老板邀去谈话。原来不仅公司同事甚至希贡负责的客户也都有幸读到这个声情并茂的故事。
      老板说话一向委婉:“希贡,我知道这一定不是truth。即使是truth,你的personal life亦不属公司干涉之列。但是customer不明就里容易信以为真,以后你如果继续take现在的工作,容易给你带来伤害。所以经过management的讨论一致决定将你调往后勤部门,相信你在那里一样可以做的很好。当然了,我们绝对respect你的个人意见......”
      md,不就是逼人辞职吗。好,满足你们。
      希贡当即表示决定离开。
 

花田错(四)


   少年至臻问:“老师,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希贡微笑:“当然,我们会再见。”
    只是纵使相逢应不识。
    希贡伸出手指,想碰触一下他的脸颊。就在这时仿佛梦要醒了。
    她心里嚷嚷着我不要醒不要醒让我永远留在这里,可是还是醒了过来。
    谁设计的这不解风情的破仪器。
    希贡不愿意睁开眼睛,抱着靠枕蜷缩在沙发上,像一只番薯。
    太缱绻了。
    本来是打算去看望青春期的少女希贡的,谁知道遇到少男至臻,就把什么都给忘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
    真可怕,那可是未成年少男。
    不论男女,年龄一大,思想都日趋猥琐。希贡脸红。
    丽珠约希贡出来喝茶。
    不知为什么,希贡有些心虚,想推辞。转念一想,自己什么都没做啊,无非是在某个诡异的梦里想吃少年至臻的豆腐未遂而已,于是硬着头皮去赴约。
     丽珠肿着眼睛说:“至臻要和我分手。”
     希贡一口茶呛在喉咙里。
     “他说他发现原来他要找的那个人不是我。”
     希贡的心狂跳不止:难道跟我有关系?
     或者另有其人?
     又或者只是他想和丽珠分手的借口?
     希贡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
     她此刻由衷后悔没有好好练习杀人游戏,学习杀手明明杀了人还可以假装无辜一副纯洁小白兔模样的本领。
     随即感到惭愧,丽珠现在这么难受,自己却还在想入非非。    
     “我对他那么好,一句我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就这样撩开手,太狠心了。既然这样,又何必和我开始。”
     丽珠伏在桌上哀哀痛哭。
     希贡心里恻然,想到一个词:薄幸。
     她垂下头去。
     晚上希贡辗转难眠,又把金属盒子拿过来。
     她自言自语:算不算逃避现实?情有可原吧,每个人不都在寻找自己的麻醉剂。
     不过这一次,希贡真心希望不要再碰见至臻。
      她不想对丽珠太内疚。
      她进入梦境,顺利找到母校,躲在高一三班的后窗偷窥。
     不用找了,前排那个上课趴在桌上睡觉的女孩肯定就是自己。
     可怜见儿的,很快就被老师拎起来罚站。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其他同学争先恐后三三两两蜂拥而出,小希贡却不紧不慢最后一个走出教室。
     希贡心里有点难过,她不是不知道青春期的自己有点不合群,却没想到孤僻到这样的地步。
     这位个性少女没有回家,反而跑到操场的双杠上坐着。
     风吹动她的头发和裙裾,远远望去,有点日剧风采。
     希贡忽然愤慨:这么好的青春年华,竟然被她用来玩忧郁。要不是她不好好学习,我何至于如此碌碌无为。
     不行,一定要前去循循善诱,煮一锅醍醐灌她的顶,让她从此发奋图强。
     最好到二十六岁时已经功成名就——梦醒之后岂不是可以坐享其成。
     希贡走上前去,也跃上双杠,自我介绍是小希贡久未谋面的远方表姐。
     少女疑惑的说:“可是我对你完全没印象......”
     “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还太小,才六岁。你看,我们长得多像,显然是亲戚。”
     小希贡仔细看了看大希贡,折服了,彻底放松戒备。
     “怎么不回家?”
     “家里太吵。”
     “为什么?”
     “妈妈说爸爸迷上狐狸精。”
     希贡哑然。良久,眼泪簌簌而下。
     小希贡诧异的看了看她,说:“姐姐你怎么这么激动?我都没哭哎。”
     “谁说我哭了......风吹来的砂而已。”
     小希贡嘲弄的说:“你的眼睛真敏感。”
      这孩子不好相与。
      更不好相与的在后边。她问:“你有男朋友吗?”
      “......当然有。”希贡打肿脸充胖子。
      “那你可要小心,妈妈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希贡试图矫正她偏颇的恋爱观:“不能一概而论,总有好男人的......”
      “得了吧,连我爸爸这样的好男人都会见异思迁。”
     希贡正准备旁征博引举出若干正面典型来教育她,却被一阵巨大的“砰砰砰”敲门声叫醒。
     希贡隔着猫眼一看是希明。
     真讨厌,深更半夜的不睡觉跑来搅人清梦。
     门一开,一阵酒气扑鼻而来。
     希明一向是乖宝宝,烟酒不沾。
     完了,十有八九是失恋了。希贡想。
     果不其然。
     “小慧要跟我分手,她说我不是她要找的那个人。”
     “我对她那么好,一句我不是她要找的那个人就这样撩开手,太狠心了。”
     薄幸。
     还好男女都一样,尚算公平。
     只是为什么被飞的都是咱们这边的人?亲密女友,宝贝弟弟。至于希贡本人,连被飞的机会都没有。三个人可以搞一个组合高唱《单身情歌》了。
     希明哭诉了一番,在沙发上睡着了。
     希贡为他盖上被子,颓然坐到地板上。
     为什么从过去到现在,从小至臻小希明到他们这群成年人,都是一副不快乐的样子。
     这究竟是谁的错?

4月12日

花田错(三)

 
      晚上加完班打车回家,出租车一路飞驰着掠过城市的夜色。希贡想起那双眼睛,那个微笑,那一声自我介绍,像平淡生活里的一朵火花,可惜未及开放就已然凋谢。她有点黯然的低下头去,黯然着黯然着就在车上睡着了。
      出租车把她送到寓所楼下,她惺忪的付钱抓起手袋下车。
      不远处有人轻轻按了按喇叭,她偱声望过去。一个人从车上跳了下来。
     “希贡。”
      是方至臻。希贡张大嘴巴,她想:幻觉吧这是,难道我又在用造梦机?
      他走过来,在希贡面前站定,街灯照出他一脸浅淡的黄。
      希贡清醒过来,这不是幻觉。连忙清清嗓子,又用手捋了捋在出租车上倚散的头发,脑子迅速运转起来:他怎么会来找我?丽珠知道吗?我应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哦,莫非他和丽珠吵架了来求我做和事佬?最讨厌管这种是非,左右难做人。
      短短刹那间希贡的心思已是千回百转。
      方至臻看着她吃惊的样子,有点尴尬,连忙解释:“我路过这边,想起上次你说住在这里,顺便进来绕一圈,没想到正好碰见。”
      希贡想:真的会这么碰巧吗?
      又想:人家都说了是碰巧,你还想怎样。
      她的心扑通扑通的跳,表情却仍然镇定,说:“是呀,蛮巧的。”   
      请他上楼坐坐?不行,深更半夜即使谈不上引狼入室,孤男寡女亦不成体统。况且中间还有个丽珠。
      方至臻仿佛也不知道该如何把谈话继续下去。
      两个人就这样杵在那里。
      希贡想:明明什么都没有说,为何空气却如此暧昧?
      只怕是自己疑心生暗魅。
      方至臻终于说:“其实那天一见你,就觉得你像一个人。”
      初恋女友?希贡顿觉失望。这吊膀子的方法也太老套了吧。
      一刹那间她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眼光来。
      方至臻仿佛看穿她的心思,连忙说:“你不要误会,不是初恋女友之类。”
      什么?不是想吊我膀子?一层红晕从希贡的脖子升起来,一直蔓延到下巴,脸颊,耳朵和额头。
     “那是很多年以前见过的一名女子,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和你长得像极了。希贡,你有没有姐姐?”
      这是什么套路?
      希贡迷茫的摇摇头说:“姐姐没有,老妈有一名。”
      方至臻笑出声来,凝神看着她说:“抱歉,不应该拿这种事情来困扰你。你是你,她是她。不早了,回家休息吧,我随后就走。”
      看起来他的精神很受这位无名氏女子的困扰,希贡心想。可是对不起,她不打算做任何人的替身。
      希贡轻轻转身上楼。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她却觉得耗费了比一整天的工作更多的精神。
      她躺在浴缸里喃喃自语:要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能产生更多生产力的地方去。
      可是闭上眼,面前晃动的全是方至臻的脸,拿着苍蝇拍赶也赶不走,真是讨厌。
      周末希明带着小慧前来叨扰。原来希明突发奇想,要亲手做一顿爱的午餐给女朋友品尝,以全面展现他的好男人风采。
      希贡乐得让出厨房,躲到阳台上看书。
      小慧气定神闲的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肥皂剧,咯咯咯笑个不住。
      那边厨房里油烟滚滚,锅勺叮当作响。
      希贡悻悻的想,哪天宝贝弟弟身披彩衣大跳钢管舞来娱乐女友亦不足为奇。
      她走进客厅倒水喝。
      咦?小慧怎么睡着了?
      希贡看见她手里拿着那金属盒子,明白了。
      希贡有点紧张,不会有什么不妥吧。然后又安慰自己,应该没事,小慧大抵也只是去自己的童年转一圈。
      小慧脸色安宁,渐渐变得绯红,绽放出微笑来。希贡呆了呆,难怪希明对她如此倾心。这笑容,像四月里水边的一朵娇花。
      希明还在厨房里奋力拼搏。
      希贡退回到阳台上。
      不一会小慧醒了,呆坐了半晌,把手里的仪器悄悄放回原处。
      一整顿饭她都魂不守舍,一副食不知味的样子。
      希贡隐隐有些不安,又不方便多言,只得埋头捧希明的场大快朵颐。
      之后她便飞去了外地出差,忙的云山雾罩,也就把这件事丢开去。
      再回来已是一个多月以后。
      进门希贡就大叫“我回来啦”。然后自言自语:酒店再好,也不如自己的草窝。
      她顾不得休息,挽起头发戴上袖套忙忙碌碌的打扫起卫生来。   
      阳光自落地窗洒进来,真是明媚的天气。   
      奇怪,别的家具上都落了一层灰,唯有沙发上出奇的干净。
      一层疑云自她心头升起。转念一想,或许是希明偶尔来过。
      希贡取下那个金属盒子,上面亦是纤尘不染。她想,也许应该给希明打个电话问一下。
      很久没有遨游过去了,希贡有点心痒难耐。她打开金属盒子的开关,犹豫了片刻,输了个12。
      她慢慢昏睡过去。
      这回是一个雨天。细雨像针尖,又像麦芒,密密而下。
      希贡走在雨中,闻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深深陶醉。是清明时节吧,路上行人几欲断魂。
      她往自己的母校走去。
      前面路上有一群穿校服的学生在打架。希贡皱起眉,最烦这些不好好学习专门惹事的男生。
      走近一看,是几个学生在围殴一个,被打的那个蜷缩在地上已经毫无还手之力。
      希贡怒不可遏,大喝一声:“住手!”
      打人的几个学生回头一看,愕然问:“你是谁?”
      希贡厉声说:“我是老师,你们干什么打人?哪个班的?等着王校长处分你们吧!”
      这几个学生被希贡的气势唬住了,撒腿就跑。
      希贡扶起地上被打的学生。
      她嘴巴张成了一个巨大的O型,无论如何再也合不拢。
      这不是方至臻吗?
      脸庞还带着几分稚气,可是五官如此明晰,怎么也不会错。
      希贡把他带到医院包扎,问:“他们为什么打你?”
      少年至臻倔强的不肯说。
      希贡细细打量他。眼神清澈而坚定,可是脱下校服之后的衬衫已经磨破了边,且不合身,看来家境并不好。
      原来年轻时候的他是这个样子。
      有多少人能见到喜欢的人最初的模样,以及他如何长大,眉目之间怎样发展变迁。
      希贡说:“以后不要再同人打架,知道吗?有人欺负你的话,你就报告老师。”
      少年点点头。
      希贡望着他,心里有些不舍,温柔的问:“家里好吗?”
      少年低声说:“妈妈身体不太好......家里负担重,我不想读书了。”
      希贡大惊失色,说:“不要胡说,你要好好读书。以后你会上大学,成为一名有为青年,対社会贡献良多。”
      还会有一个千娇百媚的女朋友。
      可惜,梁希贡不会是你什么人,也许连你生命中的过客都算不上。
      少年睁大眼睛看着希贡,问:“真的吗?”
      希贡坚定的说:“当然。答应老师,好好读书。”
      少年深深点头。
      希贡想塞给他些钱,可是身上的人民币都是新版的,只怕十二年前无法使用。她摘下手上的积家表,递给他说:“这块表送你,实在困难的时候拿去卖了吧。”
      那是她唯一一件奢侈品。可是给了方至臻,她愿意。
      十二年后她把整个人奉上的话他还未必肯收。
 
4月10日

花田错(二)

 
     一周七日,周一到周日,日复一日,周复一周。
     希贡有一张极大的床,下班一进门,她总是扔掉手袋踢掉鞋子,也不更衣,迎面扑倒在床上,像被扭断了手脚的木偶,嘴里喃喃道:“我情愿一觉睡去永不醒来。”
     唐玄奘曰: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死了还可以去见父亲,当面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和狐狸精搅在一起?又为什么抛下妻子儿女一走了之?
     从那以后希贡的家境一落千丈。她的大学读得辛苦,半工半读,既要支付自己的学杂费用,还要负担弟弟。一直到她毕业找到工作,希明也能够勤工俭学了,经济状况才渐渐好转。
     故而希明有出人头地情意结,他常握着拳说:“姐,将来我一定会挣很多钱,让你和妈妈过上好日子。”
     希贡当然欣慰。可是近一年来形势渐告不妙,希明打工的钱慢慢都变成了小慧小姐的衣裳首饰提包,他自己反而是靠希贡看不过眼来帮他置办新衣。
     希贡忿忿然,如今女朋友是心头肉,老姐算啥。有朝一日女朋友跑了,切勿来找老姐哭诉。
     丽珠约希贡出去参加聚会,希贡又想推托。丽珠厉声说:“梁希贡,我是为你好,你成天龟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不跟人交往,怎么嫁的出去?”
     希贡哼哼唧唧:“嫁出去又有什么好?指不定几时就做了下堂妇。”
     丽珠气结,说:“好,我随你。不过本人男友届时亦将出席聚会,爱瞻仰不瞻仰。”
     希贡惊得从沙发上跳起来,“什么?你有男朋友了?几时的事?那人是谁?帅否?品行端正否?职业正当否?门当户对否?”
     丽珠在电话那头“咯咯咯”娇笑个不停:“就是上次打壁球认识的。具体什么样,你自己来看嘛。”
     临了丽珠不忘叮嘱希贡:“求你那天打扮的淑女一点儿,这是营销策略知道吗。”
     希贡遵嘱,当日从衣柜里翻出几身裙子试来试去,勉强挑了一身换上赴约。
     这个聚会的主题是杀人游戏。不知为何城中这么多年轻人如此热衷于这个游戏,据说可以锻炼人的观察能力分析能力伪装能力狡辩能力等等,当然还可以结交朋友。又或者,大家杀的不只是人,还有时间。
     她和大家打了招呼,大部分都不认得。环顾一周,丽珠伉俪还没有来。
     游戏尚未开始,一众人等在三三两两的聊天。片刻之后她就感觉到不远的地方有人在盯着她看。她不自主的望过去,迎上他的视线,不由一呆。
     除了她爸爸,希贡从来没有见过眼睛这么好看的男子。
     那男子走过来,向她伸出手:“方至臻。”
     希贡迟疑的伸出手去:“梁希贡。”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量。不知为什么,希贡有点脸红。
     方至臻刚想说些什么,丽珠的笑声飘过来,“希贡你总算到了。”
     希贡扭头看见打扮的像花朵一样的丽珠从里间走出来,惊讶的说:“原来你早来了。那一位呢?”
     丽珠眼睛瞄一瞄周至臻,“喏,这不是吗?我刚才有事走开了,让至臻留心着你,免得你来了没有人招呼。”说着把胳膊绕进他的臂弯,整个人挂上去,一脸甜笑。
     至臻也随即笑起来,说:“是啊,我一见梁小姐进来,就想这肯定是丽珠整日念叨的希贡了。”。
     希贡心里说:真是太糟糕了。
     整晚的杀人游戏她垂头丧气的坐在那儿。
     游戏结束,并没有青年才俊主动要送希贡回家。丽珠向希贡叹口气,拉着她一起搭至臻的车。至臻握着方向盘,侧头问:“梁小姐住哪里?”
     希贡报上地址。
     丽珠说:“她住的比较远。你先把我送回家再送她吧。”
     瓜田李下。希贡连声说“不不不,我在前面路口就下,我想起来有个亲戚住这附近,顺便去探访一下。”
     丽珠瞪她一眼:“这么晚了还探访什么亲戚。不管你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希贡下了车,沿着街一个人独自走了很久,才招手叫车回家。
     每次进门的时候,她喜欢对着屋子里喊一声:“我回来啦。”下面的情节应该是有父母或伴侣或孩子从房中跑出,笑脸相迎,接过她手里的包说:累了吧?
     但是屋子里一直都只是寂静一片。
     今晚她觉得这寂静格外难以忍受。
     “方至臻。”他的名字和声音一样好听。
     毫无睡意的她在窗前静静坐着。一弯新月挂在天边。
     希贡想:如果那天我也去打壁球,情况会不会有所不同?可是一转念,即使那样也许方至臻仍选阮丽珠,梁希贡岂不是更加懊恼。
     她顺手拿起桌上的那个小盒子,想起希明说的话,于是从抽屉里翻出两节电池,塞了进去。
     蓝色的液晶屏一下子亮了起来,中间跳出一行欢迎使用之类的句子。
     希贡是个电子设备盲,茫然的望着液晶屏不知该如何操作。想起老人的话,遂找到帮助键,揿了下去。
    “说明也太简单了吧。”希贡咕哝着念道:“输入一个0-20间的任意数,然后按确定。”
     于是希贡爱走极端,顺手按了个20。
     屏幕暗了下来。希贡觉得有点倦意,向椅背上靠去,只觉得头越来越重,好像沉入了很深很深的梦乡之中。
     原来这是一台造梦机,希贡想。
     她发现自己置身一座学校里。夕阳西下,应该是放学时分,四周满是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系着红领巾的孩子们喧嚣着跑来跑去。希贡咧着嘴笑开来,在校园里四处观光。
     怎么这些校舍如此熟悉。
     她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梁希贡梁希贡。”希贡惊讶的转过身去。
     一个小男孩从她身边飞奔过去,跑到另外一个小女孩面前站定,说:“梁希贡,喏,给你折的迎春花。”然后又撒开腿跑了。
     希贡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和她同名的小女孩。她忽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那是童年的自己吧。
     希贡内心震荡。震荡之余还不忘狐疑:我怎么不记得这么小就有男生献殷勤。看来真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故而现在门庭冷落。
     她按住狂跳的心,走过去,蹲在小女孩面前和她搭讪。
    “希贡,你好吗?”
     小女孩睁大眼睛看着她,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希贡泪盈于睫,她从没想到真的能和另一个不同时空里的自己对话。
    “希贡,你今年几岁了?”
    “六岁。”    
     希贡一算,那是二十年前。原来在液晶屏上输入的20是这个意思。
    “姐姐带你去玩好不好,买大白兔奶糖给你吃。”
    “爸爸说不可以跟不认识的人走。”
     希贡被拒绝,反而欣慰。   
     这时候有个男人叫着希贡的名字快步走过来,小女孩转身欢呼“爸爸”扑过去。
     希贡愣愣的望着他,只觉得后背上全是汗。
     不错,那是她的爸爸。才三十出头,英姿勃发,正当盛年。
     他犹疑的看着和他的小女儿搭讪的这个陌生人。
     希贡张口想叫爸爸又生生的咽回去,结结巴巴的说:“我是另外一个小朋友的家长,你女儿真可爱。”
     希贡爸爸释怀的笑了,对小希贡说:“跟阿姨说再见。”
     小女孩挥挥胖胖的小手说:“阿姨再见。”
     希贡心想,乱了,辈分乱了。
     父女俩手牵手从希贡身边走过,只听见小女孩迫不及待的邀功:“今天马老师表扬我了,说我写的字最好看。”
    “是吗?小贡真厉害,爸爸给你买你最喜欢吃的芒果去。”
     那支迎春花已经被小女孩顺手丢在地上。可怜某男孩的心意就这样被无情抛弃。
     希贡在原地傻站了半晌,俯身捡起那支花。
     然后眼前的景象慢慢模糊,她逐渐清醒过来。
     天边的新月仍在,手边的咖啡犹温。
     希贡只觉得浑身乏力,有元神大伤之感。
     这件事有点超出她的想象,她需要一点时间来分析和接受。
     希贡站起来,准备把金属盒子放回原处。一样东西从她手里掉下来。
     她定睛一看,是支迎春花。
 
4月9日

花田错(一)


    “丁丁丁”一阵闹铃把希贡从梦里吵醒。她正梦见老板张牙舞爪把企划书扔回到她脸上让她重新写过。希贡醒来一头汗,抚额庆幸那只是一个梦,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毕换上套装冲出门。
     地铁里人挤人,像小时候家里腌的豆子,密密紧紧的塞在罐子里,不留一点间隙。希贡皱着眉头紧缩着身体,为了跟左边的猥琐男保持一点点距离,她微微屈起手臂用肘顶住他有意无意靠过来的身体——这基本上已经是她每天在地铁上的必修课。日复一日,地铁站是她最不愿意来但是一周必须来十次的地方。
     她不知道今天会有一点点不一样。
     地铁到站,“啪”的门打开,希贡奋力的向外挤去,挤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后面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有人狠狠推了她一把,她的高跟鞋鞋跟绊在站台和车厢的接缝里,整个人向前扑去,结结实实摔趴在地上。
     希贡心想:这下完了,非被活活踩死不可。
     同时间有另外一个人也摔趴在她身边。她一扭头发现那是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立刻侧扑到他身上,同时高呼:“不要踩,不要踩~~”
     幸好已经有地铁工作人员飞奔过来拦住人流。可是希贡的腿和背上还是结结实实挨了几脚,好半天才挣扎着爬起来。
     她关心的问老人是否有事,还好他无恙。然后她忍着痛去捡回甩出去的手袋和鞋子,也顾不上搭理工作人员的问话,想着迟到的话这个月的奖金就没了,心急如焚。
     就在她急匆匆要走的当儿,那位老人叫住她:“姑娘,稍等一下。”
     社会新闻看多了,希贡立即想到他会不会是摔坏了要讹上自己,有点紧张。
     没想到老人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说:“刚才你护着我我很感动,送你一样小东西,聊表谢意。”
     希贡对自己刚才的想法暗暗惭愧,连声说:“不用了不用了。”
     老人把小盒子塞到她手上,笑眯眯的说:“你会喜欢的。按帮助键可以看使用说明。”说完转身走了。
     这是一个金属材质的小盒子,有一个液晶屏,还有几个按钮。希贡来不及细看,塞进手袋,往自动扶梯冲去。
     周五晚上希明打电话来。“姐,妈让你明天回家,一起去扫墓。”
    “我有事情。”
    “已经这么多年,连妈妈都已原谅他,为什么你还不能?”
     希贡“啪”挂上电话。
     她只觉得胸闷,在窗前坐了许久,才舒缓过来。
     手机滴滴的闪,拿起来一看,又是希明,文邹邹的写道:姐希望你能再慎重考虑扫墓一事毕竟他是我们的父亲.......希贡没好气的自言自语:“一个男孩子这么婆妈诚属少见。”把手机扔到沙发的角落里去。
     电话再响,她接起来凶神恶煞的喝斥:“梁希明,你有完没完?”
     那端的人“咦”了一声,说:“希贡,你在同你的宝贝弟弟斗气?”
     是她的好友丽珠。
     希贡没好气的答道:“找我什么事?”
     丽珠啧啧几声,说:“听这口气,好像别人借你米还了你糠。也就是我,容忍你这坏脾气这么多年。明天我们去打壁球你去不去?有帅哥,你喜欢的那一型的。”
     希贡呼出一口气,看向窗外的夜空,说:“算了,你们去吧。明天我要回家。”
     丽珠听出她心情欠佳,识趣的说:“好吧,那帅哥归我了啊。你回家高兴点。”然后轻轻挂上电话。
     第二天希贡到底换上一身素色衣裳,回家同妈妈弟弟会合,租了一辆车去往公墓。
     天色明朗,几朵白云挂在天上动也不动,微风里带着些许花香。
     十年前,也是这么一个晴天。
     希明是个细心的男孩子,一早置办好了水果糕点和花束带着。
     希贡妈抚着墓碑,落下泪来。
     希明和希贡上了香,又磕头。
     墓碑上的照片里的人浓眉大眼,微笑的看着这个世界。
     希明长得比较像妈妈,希贡像爸爸。小时候,别人逗她,问她以后要找一个什么样的丈夫,她总是大声而坚定的说:“像我爸爸那样的!”
     每次希贡这样说,她爸爸都会哈哈大笑,把她抱起来,用须根去轻扎她的小脸一边扎一边说:“爸爸最喜欢小贡,小贡是爸爸的宝贝~”
     晚上希贡和希明一起回市区。
     希明说:“今晚我去你那里住吧,我睡沙发。”
    “干嘛不回学校?”
    “怕你心情不好,陪陪你。”
     入夜,姐弟俩坐在阳台上聊天。
     希明说:“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一家子坐在葡萄架下,乘凉,数星星。妈妈讲牛郎织女的故事给我们听。”
     希贡微笑:“怎么不记得。你总是不好好听,一会闹着要吃这个一会闹着要吃那个。都是妈妈惯的你,她最偏心。”
     希明挠头:“我也觉得妈妈偏心我哎。不过,爸爸最喜欢你,有时候我很嫉妒。”
     希贡“唔”了一声,不再言语。
     希贡为弟弟在沙发上铺出一张床来。铺床的时候,一样东西骨碌碌从她的手袋里滚出来。
     希明捡起来一边研究一边问:“这是什么?哪里来的?”
    “不知道,别人给我的。”
     希明在大学里学的是电子工程,饶有兴致的试了试按键,说:“怎么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看起来有点意思。不过需要装两节电池才能用。姐,试好了告诉我它是什么。”顺手把它放在书桌上。
    “你有兴趣拿去玩好了。”
     希明摇头:“别人送给你的东西你留着吧。”
     希明长手长脚,需得蜷着身体才能在沙发上睡下。可是他年轻,躺下很快就呼呼入睡。
     不一会他的女朋友小慧把电话打到希贡的手机上:“希贡姐,希明整晚没有消息,手机又已经关机,我很担心。”
     希贡温和的说:“他在我处,已经睡着,明早我让他回你电话。”
     小慧是希明同班同学,希贡见过一次,样子娇美,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希贡不喜欢她。见面那一天,走出餐厅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小慧穿着长裙配一双白色皮鞋,看着地上的积水踌躇起来。希明二话不说把她背起来,一直背到车上。希贡吃惊的望着他们,有点舍不得自己弟弟,又有点说不清的嫉妒,总之是不喜,觉得这个女孩未免太娇气了。
     她把此事告诉丽珠,丽珠吃吃的笑:“你不知道男人都吃这一套吗?像你这样总是牛仔裤球鞋风风火火是不会有行情的。”
     希贡气馁。
    
4月3日

那些歌儿(下)

 
终于忍不住动手把此文拆成两半。太长的文章连自己都看不下去。耐心,需要再多一点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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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如果还有明天》
 
如果还有明天
你想怎样装扮你的脸
如果没有明天
要怎么说再见
 
在唱这首歌之前,她讲了一个关于两个好朋友的故事。讲的时候我一直咧着嘴傻呵呵的听着,心话不知道她又要整什么幺蛾子。谁知最后她揭晓谜底说把这首歌送给她的好朋友叉叉叉。我一下子被当头一棒整懵了,惊慌失措的对身边的某人和某某人嚷嚷:“为什么要送给他?为什么为什么?”她俩也面面相觑迷惘的看着我。
 
所以整支歌我基本什么也没听进去,一直在往某人身上蹭眼泪和鼻涕。这感觉有如忽然听说自己暗恋已久的对象原来早已有了意中人,当然这人不是我;又如发现自己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闺女爱上了个给她提鞋都不配的坏小子,感情被欺骗指日可待......
 
当然音乐会结束之后经多方求证,据可靠内部消息又据专业人士分析,咱家闺女和此人只是单纯的工作与朋友关系,只是因为此人按奈不住一颗怀有梦想的心要另谋发展,所以一向仗义的闺女以此歌相赠,顺便帮他提升一下知名度,决无儿女私情。
 
一颗四处胡乱蹦达的心终于又好好的安放回胸膛。胸襟忽然一下子广阔起来,拿着小手帕子一边擦着眼泪说不管她喜欢谁都没关系我都支持一边心下为叉叉叉终于要走了而窃喜不已就差放炮送神......
 
5. 《无可救药爱上你》
 
有谁能做我的安眠药
有谁能让我的灵魂好好睡个觉
空气中你的味道
散落在每个街角
擦不掉
 
这首歌还没写就已然颓了......太多人包括我自己在内已经对这歌唧唧歪歪了一大堆。其实很多细节是后来看视频才想起来的。当时只记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我和某人同时开始放声大哭。哭哭啼啼中某人还不忘扭过头来跟我说了一句话,大意是真绝望啊啥啥的,我回了一句想死在这里了......现在想到自己还能好好活着真是庆幸啊。
 
事后看了很多汇报帖提到这首歌时都用了绝望这个词。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解释一,因为见不得她那副撕心裂肺的样子,恨不得以身代劳把自己撕了——境界啊境界。解释二,发现彼此之间这份巨大的强烈的情感没有出路,只能在那个有限的时空里横冲直撞。解释三,被一向沉默内敛的她的突如其来的激烈告白震晕了......
 
没有你我睡不著
忘记你我做不到
爱你无可救药

这首歌不管对李宇春本人,还是对在场的玉米来说,大概都是情感的巅峰体验吧。曾经很期待她唱摇滚,可是当她真的唱起摇滚,却发现那是不能承受之重。这是需要燃烧的音乐形式,猝不及防间她决然的点燃了自己,也点燃了我们。于是我们都在瞬间化为一堆灰烬。
 
以后,没事咱多唱点云淡风轻花好月圆行不?或者偶尔玩玩忧郁来点靡靡之音也成。摇滚实在有害身心健康,主要是你的。——我不是凯丁,我是希尔瑞斯。
 
6. 《MaMa》

Mama, I love you
Mama, I care
Mama, I love you
Mama, my friend
 
全场最后一首歌,献给她的妈妈,因为这是她一年一度的生日音乐会。刚从《无可救药爱上你》的极致宣泄里平静下来的她,背着手拿着歌词笔直的站在那里,像春天里一棵挺拔的小白杨,那么倔强,又那么乖巧。她的头发和面孔上还遗有水珠,眼睛一如狂风暴雨呼啸掠过之后的原野,安静而专注的望着台下的妈妈——她音乐生涯里的第一个听众。一个词一个词唱出来,每一个词都那么清晰而坚定,Mama,I love you,Mama,I care。声音这样舒缓,这样温暖。
 
不知道台下的春妈是什么样的感受。有这样一个女儿,应该会很满足吧。女儿在几千人面前唱这首歌给她,应该会很骄傲吧。可是对她来说,女儿就是女儿,和她成不成名,红还是不红,上没上福布斯排行都没有任何关系。这首歌是否会感动她也与有没有我们这三千多看客在场没有任何关系......
 
母女之间那细致微妙深入骨髓千丝万缕的感情是无法言说的。
记得有一次,妈妈病了,她拉着我的手说:我不能死,我死了你就是没有娘的孩子了。
记得有几次,我说在北京呆的很烦,她在电话里说:那就回家来吧,妈妈养着你,妈妈养得起你。
记得有很多次,她细声细气有点不好意思的说:我没事在家的时候老会想,也不知道你最近的心情好不好......
 
不管我在哪里在做什么,一想到这些片段,就必须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才能不让眼泪掉下来。李小葱,用这样一首歌作为你生日音乐会的结束曲,我觉得很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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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磨叽叽终于把这个坑填完了。如果是音乐会刚结束的那个当儿立即写,肯定写的苦大仇深感人肺腑。后来拖成了慢动作,有点像磁带转速过低开始走调,写出来的东西不着四六。葱啊,原谅我的不真诚吧......今天刚和小M信誓旦旦说要戒一阵子你,下班的时候路过一个公车站,夕阳里看见一个高挑女孩顶着一头蓬乱的短发有点像你,心猛的一阵乱跳......然后摇摇脑袋自嘲的笑:戒了你?难怪小M不相信。不过,以后我不会再老把你挂在嘴边了,我们都还有很多事要做,一起努力吧。